天才童声亡灵问候 ——李商隐诗歌别解-施世潮 千年夜雨-倜傥

发布时间:2014-05-03编辑:admin阅读:129

    亡灵问候 ——李商隐诗歌别解|施世潮 千年夜雨-倜傥

    从千年夜雨到百年孤独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每每读李商隐的《夜雨寄北》(一说《夜雨寄内》),巴山夜雨绵长,千年不歇,秋池水涨,像从内心深处升起,一夜相思,两地离愁,如梦幻泡影,以至于“巴山夜雨”成为离愁的标志地。
    伟大的诗歌都有命名和唤醒能力,诗歌是诗人创造的自然界。就如陆游的“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春雨催开了淡红的杏花,沿街叫卖鲜花的声音响彻千古。再如崔护的“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桃花摇曳千年。
    不同的是,李商隐的巴山夜雨,始终蒙上一层梦幻的色彩,情深如痴人说梦。《夜雨寄北》到底如何从回忆中站立起来?
    当代作家毕飞宇在清华大学演讲《李商隐的太阳,李商隐的雨》,指出《夜雨寄北》与南美作家马尔克斯《百年孤独》那段著名开头的时间互文之感。
    看信,此时此地,现在进行时。君问,彼时彼地,过去完成时。回信的人开始回答重回现在,回答的内容指向遥远的未来。6个字时空往复回环。
    秋池上涨,这绵绵的秋雨,哪里是物理概念的雨啊,分明是巴山偏远之地彻夜的寂寞,雨自上而下,水自下而上在内心深处涌动。共剪西窗烛,一个无比温馨的画面,同时指向了过去和遥远的未来,顿时使温暖的底色化为凄凉。却话巴山夜雨时,时间绕了巨大的圈子后又回到了原地。
    没错,你会想起《百年孤独》的著名开头:“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的面前,一定会记得他的父亲带他去看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这并非毕飞宇的发明,诗人柏桦的《柏桦·唐诗三百首》对此诗的解读中,也说起了这篇魔幻现实主义小说的开头。当然,这也不是柏桦的发明。清代士人徐德泓在《李义山诗疏》就指出:“翻从他日而话今宵,则此时羁情,不写而自深矣。”

    来自亡灵的问候
    喜欢李商隐的友人昨非翻译了《夜雨寄北》,特录如下:
    You inquire when I'll be back
    And I say my dear
    I wish I had the answer
    For the autumn night is to be flooded
    By the rainwater from Ba Mount
    As the pond is overflowed
    I say my dear
    I wish one day we could talk
    With the candles burning high up the window
    Occasionally we trim the wick
    So the flame wouldn't die down
    And I wish we could think of this moment
    When you and I are far apart
    And every bit of the night is deluged
    《夜雨寄北》,到底写给谁?一直以来没有定论。由于诗篇描绘了家庭亲密场景,很多学者和读者都会理解为赠送给妻子的。但另一些注疏家考证,发现他的妻子在他去四川巴山任职前一年已经去世。按美国汉学家宇文所安《晚唐——九世纪中叶的中国诗歌》的说法:“为了维持对这首名诗的令人满意的传统解读,一些学者提出了李商隐此前曾去过一次四川,至少去过最东部的巴地,他们花费了很多精力来证明存在这么一次旅行。”令人尴尬的是,诗歌文本却暗示了这是一次长久的羁旅。
    深入诗歌写作的人会明白,作者履历不应该成为解读文本的巨大障碍。
    “君问归期”,为什么不能理解为来自亲密亡灵的问候?
    我们知道,李商隐一生,经常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职位迁移到另一个职位,从依靠一个扶持人到依靠另一个扶持人。他和妻子聚少离多,可以想象,妻子询问丈夫归期本来就是一种生活常态,我们不知道哪次询问会化为长久的思念和诗歌。
    我们可以大胆想象,总是无家可归的人,在不断地回家,李商隐在蛮荒的巴山,他没有收到那熟悉的家书阿波罗20号,而那场漫长的秋雨恰恰激发了诗人。
    正如里尔克在《布里格随笔》指出:“诗并不像大众所想象,徒是情感,而是经验……我们必须回忆许多爱情的夜,一夜与一夜不同……如果回忆很多,我们必须能够忘记,我们要有大的忍耐力等着它们再来。等到它们成为我们身内的血、我们的目光和姿态,无名地和我们自己再也不能区分,那才能以实现,在一个很稀有的时刻,有一行诗的第一个字在它们的中心形成,脱颖而出庞飞燕。
    把《夜雨寄北》理解为写给亡灵的诗作,与全诗意象鬼魅、几近梦境的氛围也非常吻合。

    诗人内心的黄昏和黑夜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登乐游原》被普遍解读为敏感诗人捕捉到大唐的衰败,还经常拿“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或“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作对比,我们不能限制后来读者的感受。的确,李商隐写完这首诗三十年后,黄巢的大军四处流串。但李商隐不会知道自己是一位晚唐诗人,他也不会未卜先知大唐的崩塌。
    我宁愿把它理解为诗人对脆弱和美的眷恋。这在李商隐诗歌中,比比皆是。《锦瑟》就是其中最杰出的代表,“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鲛人泪水,明月蚌珠,蓝田日暖,良玉生烟。能找出比这更恍惚而炫目的诗句吗?千年之后读来仍美如云如烟如雾。
    顾随《顾随诗词讲记》说:“若令举一首诗为中国诗之代表邵建伟,可举义山《锦瑟》。若不了解此诗,即不了解中国诗。”
    我们再来看《登乐游原》,被普遍传颂的为后两句。但我以为,更值得注意的是前两句。黄昏将至,诗人感觉“不适”,才有了驱车登乐游原的行为,才看到了落日的不安和美丽。“这是一种受限制的美,因为诗人知道黑夜将至,他突然意识到原以为“无限”的东西却是有限的。”(宇文所安《晚唐》)
    诗人游荡有悠久的传统,“籍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阮籍的穷途末路,荒山野地,城池荒芜,一场没有观众的行为艺术鲜于善。相似的还有刘伶:“刘伶嗜酒,常乘鹿车刘耀梅,携一壶酒,使人荷锸随之,曰:‘死便埋我。’”
    在俄罗斯,也有一位驱车游荡的诗人,帕斯捷尔纳克的《二月》这样写道:
    二月。墨水足够用来痛哭,
    大放悲声抒写二月,
    一直到轰响的泥泞,
    燃起黑色的春天。
    用六十戈比,雇辆轻便马车,
    穿过恭敬、穿过车轮的呼声,
    迅速赶到那暴雨的喧嚣
    盖过墨水和泪水的地方。
    李商隐在黄昏游荡,沉浸于内心世界的昏暗,察觉着时间的丧失和人生的无常,澈深之悲哀扑面而来。如吉普赛人所说:“不知道为什么/黄昏使我如此忧伤/黄昏里总有什么东西在死亡”。
    非常有意思的是,李商隐的好友杜牧,也有一首《登乐游原》:
    长空澹澹孤鸟没,万古销沉向此中。
    看取汉家何事业,五陵无树起秋风。
    坟墓上连树也没了,只有空荡之秋风在回旋,内心的悲哀相似,但杜牧的视觉相对宏大。看来,长安乐游原是诗人常去的地方綦怎么读,在这里能看到大唐的宫阙。由此,家国情怀使后两句廉价的哲理得到了升华。
    诗人或游荡在暴雨中,或游荡在黄昏,或游荡在黑夜。
    寻芳不觉醉流霞,倚树沉眠日已斜。
    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红烛赏残花。
    ——李商隐《花下醉》
    宾客散尽,在喝了醉生梦死的流霞酒后,独自在花下醒来,手持红烛赏最后的残花,这是怎样的孤寂和骄傲?这是怎样的颓废和美丽?
    史蒂文斯在《徐缓篇》中说:“诗歌洗刷了世界的贫乏、多变、邪恶和死亡。它是当下的完美,是世界不可救药的贫乏中的满足。”残花、宿醉,在疏离的世界上,颓废者无限接近黑夜的虚空,并在废墟中建立了华美的宫殿,给自己呼吸和安抚,这也许是诗人的宿命。

    晦涩、艳丽及下半身写作
    友人说,在中国诗歌史上,李商隐只属于“别调”,并非“正声”。我以为,这是值得商榷的。
    诗歌源于巫祝之词,原始人试图通过这种有节奏感、有音韵的语言来沟通天地鬼神天才童声 。人类面对黑暗、死亡、疾病、野兽等问题,用一种仪式感的方式来应对苦难。这种方式必然包含某种神秘性,这也是诗歌有理解难度的源头。
    有人以李商隐诗歌的晦涩来责备诗人,费贞绫这非常可笑的。与“晦涩”相对应的“清晰”,通常依赖于熟知的观念,由此产生大诗作往往更加糟糕。理解李商隐诗歌的难度,最大因素来自两个方面,一是大量用典,二是大量私密生活入诗。
    众所周知,李商隐同时是一位骈文大师,同时受李贺的巨大影响,李贺也是一位喜欢用典的诗人,“巨匠的幽灵在诗歌中的徘徊更是清晰可辨”,每一位优秀的诗人都在汲取前人的资源。布罗茨基在解读蒙塔莱时,就指出他活在但丁的巨大阴影下:“蒙塔莱并不打算淡化伟大诗人的影响,他时常在意象和词汇方面引用但丁的作品,甚至是改写。酷爱用典使他的作品有些晦涩难懂。”东西方诗人都不可避免地依赖自己的精神导师。
    对于私密生活入诗,在李商隐诗歌中产生了巨大的争议。一大批注疏家不无好意地将李商隐的艳情诗引向了政治隐喻诗,以此来强调诗歌的严肃性,引向“正声”,将诗人塑造成一个时时关注王朝利益的政治化人物。因为在传统中,词藻华美、情爱热烈的诗人往往评价负面。
    我们不能忽视中国文明的特性,不能忽视另一个传统。中国是个早熟的文明,很早就消解了彼岸此岸两元世界。对现实世界的尊崇滋生了及时行乐的人生态度,与此相伴的,是诗歌领域对细密精致语言的探索和颓废虚无思想的滥觞球王养成器。艳诗也由此成为中国重要的诗歌传统,如清华大学解志熙所说,颓废意识导致了唯美立场大深层思想基础,颓废和唯美相互依存、相互发明的共同体关系。
    具体到中国诗歌两大源头《诗经》、《离骚》,《诗经》的风诗一百六十篇,尽管有着原初的天真,但说它们有相当多的艳诗并不过分。《关雎》为《国风》之首,即言男女之情。理学宗师朱熹甚至把《诗经》国风中三十首诗定性为“淫诗”凌海天气预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卫风·淇奥》)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郑风·有女同车》)
    “手如柔夷拔丝奶豆腐,肤若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卫风?硕人》)
    再回头对比阅读李商隐的“紫凤放娇衔楚佩,赤鳞狂舞泼湘弦”,或“小怜玉体横陈夜”,诗人恰恰传承了这一“伟大”传统。
    李商隐创作的大量无题诗,大多也是这一传统。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姑嫂调经丸,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
    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相比李商隐的深情和艳丽,西方唯美诗人的同类诗歌就显得粗俗而无韵味,看看魏尔伦的《女性友人》(赖守正译):
    我欲专心思索你们大大腿和屁股,
    婊子,唯一真神唯一真正女祭司,
    成熟或青涩大美人,新手或行家,
    啊!我只活在你们大裂缝和犁沟中!
    联想到沈浩波、尹丽川们所追逐的“下半身写作”,他们声称要清除上半身所代表的文化、传统、知识等异化因子,却不明白他们也离不开这个大传统。
    不能否认,政治生活对于中国传统文人非常重要,但过度强调牛李党争对李商隐诗歌写作的作用毫无必要,人们喜欢把李商隐塑造成一个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一个悲情人物,事实上,纵观李商隐一生,他仕途不顺(如图),

    但不乏贵人相助,生活并无太多困顿,他青年习道,晚年向佛,他首先是个天才诗人,即使真像“一件被扔进角落大物体、一块落在街上的碎布”(费尔南多·佩索阿),他拥有诗歌的日子故园怀旧 ,他比别人更丰盈、也更幸福。如同米沃什所写:
    如此幸福的一天
    雾一早就散了,我在花园里干活
    蜂鸟停在忍冬花上
    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我想占有
    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羡慕
    任何我曾遭受的不幸,我都已忘记
    想到故我今我同为一人并不使我难为情
    在我身上没有痛苦
    直起腰来,我望见蓝色的大海和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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